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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夏夜

2018-08-08 18:52:30   来源:

□郑雯斌

村庄在西沉的日头里渐渐回归平静。徐徐的晚风,暮归的哞声和此起彼伏的蝉鸣蛙噪聚在一块儿,向隐在那棵老梨树后的伙伴月儿招手。须臾间,原本还是半遮着红面的害羞丫头,整个蹦了出来,银盘越过树梢,亭亭挂在半空中。

乡村的夏夜就这样在月光中铺展开来。

月光最先收到屋瓦的邀请,你看,一片片瓦楞舒展着身体,敞开一个个门户欢迎月光的到来。月光也一点儿不矫情,踮着纤纤玉足在瓦片上尽情舞蹈,所到之处,每一片青黛色都被涂抹上了一层明晃晃的亮白。可惜风儿的手脚太慢,还没来得及散尽瓦片上的余热,于是便是月光舞得再忘情,也挡不住脚下热浪的炙烤,一不留神,从屋檐边跌了下来,跌成流、泻成瀑,从屋厝前的坪埕、小路到溪水、田野和山林,一路哗哗地漫散开去,洒下一地银白。

祖父微微佝偻着背,慢慢踱进月光里。他一手握着水烟筒,一手拎着竹马扎,坐定后,便咕噜咕噜地吞吐起烟雾来。那烟像一尾细蛇,顺着祖父微卷的须发曲曲折折地向上游动,不一会儿就糅进热气未消的空气里,在月光的怀抱中沉沉睡去,祖父几声特别有力的干咳也惊不醒它。

“爸,躺这儿舒服。”父亲搬来了竹椅,架起了竹床。祖父挪了挪身,父子俩各自静静待着。不知什么时候,月光悄悄为他们圈起了一方小小的所在。在月光下的阴影里,他们挨在了一起。这大概就是父子间最隐秘的情愫吧,纵少言语,仿佛也能于无声处感怀关切和温暖。“少抽点儿,看您咳得厉害。”“被柴刀拉伤的口子好些了么?得赶在下雨前收割,是个丰收年哩……”

追着打闹的娃娃打破了平静,后头跟着微微嗔怒的母亲:“才洗了澡,别又给跑出一身汗咯。”我和弟弟倒也听话,听罢,就利索地爬上竹床,四仰八叉地躺成大字形,任月光在身上流淌。习习凉风从四面八方赶来,和着竹床里透出的凉气浸润着每一寸肌肤,就连发丝也是冰凉惬意的。有时,我也会背过身去趴着,竹床的篾香、祖父吐出的烟雾和水田泥土稻浪的气味一齐吸入鼻腔内,乡村夏夜里涌动着别样的烟火气息。

更多时候,我和弟弟都在不厌其烦地数星星。星空是慷慨的,每夜它都能给予别样的惊喜,这会儿像螃蟹,再抬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今夜的星与昨夜前夜的总是不一样的,便是此刻和彼时也是不同的。上小学的姐姐照着课文,指着天幕讲北斗七星和北极星;弟弟听得认真,眨巴着的小眼睛里正演绎着一个别样的世界。这个世界或许会指引着他翻过山岭、走出大山,在另一片更广阔的天地里看星星看月亮。

月亮,我们是指不得的。指了月亮,半夜耳朵会被拉口子的。就像不能用手比划蛇有多粗多长一样,要不会遇见同样大小的蛇哩。孩子们还相信,月宫里住着嫦娥仙子,心情好时她会走出天宫向下撒花,一道道流星就是证明。这些都源于夏夜祖母蒲扇下的老故事。

蒲扇,总是在祖母的手里摇晃地走进夏夜,走近我们。蒲扇很旧很旧了,原本笋白色的蒲葵叶已是古朴的黄色,紧挨着的叶片爬满细细密密的缝隙,就像祖母脸上的皱纹一样,只有握在手心里用黄竹做的扇柄,被岁月摩挲得愈发油亮泛光。蒲扇有多旧了?祖母笑着摇摇头:“记不清咯。”她记不清何时做了这把蒲扇,也记不清用这把蒲扇扇了多少个夏夜,她只关心让自己的7个子女、几十个孙子曾孙在她慢慢摇动的风里健康长大。

我也是在祖母蒲扇下长大的娃娃。月光下,祖母的白发跟着扇子的风微微颤动,嘴里哼着含糊不清的曲儿,我很快便在凉风和摇篮曲中进入梦乡。后来,祖母走了,也带走了我对蒲扇对夏夜的某种渴望。幸而我拥有了祖母留下的蒲扇,扇一扇,用来怀念曾经的乡村夏夜,怀念祖母嘴边挂着的一缕宁静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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