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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斯皮纳龙格的隐喻

2017-12-04 17:13:34   来源:

□严义挺

英国作家维多利亚·希斯洛普2006年出版了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岛》,这本书一夜走红,也让她从一名英国本土报刊专栏作者一跃成为全球知名的畅销小说家。岛指的是位于希腊克里特岛东部的斯皮纳龙格岛,1903至1957年间,这座小岛被用作当地麻风病人隔离区。小说以吉奥吉斯·佩特基斯的妻子伊莲妮、二女儿玛丽娅两代人相继罹患麻风病被隔离至该岛为主线,讲述了一群麻风病人如何在那个被健康人视为恐怖禁地、近乎被文明社会遗忘的角落里活出尊严,以及在与疾病抗争过程中发生的一系列关于亲情、爱情和命运的故事。

对于不了解麻风病和斯皮纳龙格岛那段残酷历史的国内当代读者来说,这部小说“一部令整个欧洲潸然泪下的生死悲欢之作”的宣传语总让人觉得言过其实,但对欧洲人特别是希腊人来说,这本书却深深触动了那根被时间遮掩了的脆弱而敏感的心弦。《泰晤士报》对《岛》的评论称:“这个风靡欧洲的故事,哀婉悲伤,令人禁不住泪流满面。”希腊读者说:“感谢希斯洛普揭开了历史的伤疤,让我们想起那段残忍的往事。”后来,由该部小说改编成的电视剧还在希腊创下了收视纪录。事实上,在大作云集的2006年,《岛》正是力压《达芬奇密码》《哈利·波特6》等作品荣登英国畅销书排行榜冠军宝座。

《岛》是以麻风病为背景的最有名的一本小说。作为一种古老的皮肤病,古印度、古埃及等上古文明史中都曾有过关于麻风病的记载。在古代,由于无法治愈且患者最终往往面部畸形、四肢残疾,麻风病被普遍理解成一种被诅咒的“恶疾”,并为宗教所贬斥。据统计,《圣经》中共65次出现“麻风病”一词,麻风病被视为一种罪,患者被看作“不洁净”的人,必须被驱逐、被隔离。所以,千百年来,麻风病人一直受着疾病和歧视的双重折磨。虽然1873年医学上终于发现了麻风病的病原体麻风分枝杆菌,从而洗去了该病的“天谴”污点,但直到20世纪40年代,人类才找到了治疗麻风病的有效药物,即《岛》中治愈玛丽娅等人的氨苯砜等砜类药物。所以,斯皮纳龙格岛也是人类防治麻风病的辛酸史的一个缩影,世界上还有许多类似的隔离岛,在位于广东东莞麻涌镇、被称为中国最后的“麻风岛”的泗安岛上,至今仍有治愈的患者在那里居住。

小说最打动人的,是麻风病人(岛民)用对生命的热爱去完成自我救赎。尽管身患令人绝望、饱受歧视的疾病,尽管许多人都有过纵身跳海、熄灭这苦难的生命之火的念头,但他们最终却选择努力去建造教堂、安放心灵,建设学校、教育孩子,实行民主、选举岛主,这些倍受折磨的病躯中总是散发着渴望生活、不屈于残酷命运的惊人力量。这种热爱,让这块流放之地成为充满爱与互助的患者家园,也让这块岛外人眼中的污秽荒凉之地时刻跳动着生命的活力。斯皮纳龙格象征着隔离和抛弃,却也蕴含着重生和希望,并因此散发出令人赞叹的人性光芒。在这里,病人和他们的家属们经历着种种的逆境、困苦、心碎和别离,但也是在这里,人们同样可以感受生命的可贵,因为这里除了麻风病,更有如同地中海令人炫目而又充满希望的蓝色大洋那般宽广的爱。

这种救赎的过程,颇有几分作为哲学大师海德格尔死亡哲学核心的“为死而在”的韵味。海氏哲学主张:人应当先行到死中去领会死亡的存在,使人回归本己的存在;死亡是无法代替的一种绝对的可能性,人应当立足于“死”的视角来筹划“生”的过程,以对“死”的畏惧从而让“生”变的更为高远和深刻。斯皮龙纳格上的岛民,一群被判了活死刑的麻风病人,却能够以一种近乎倒叙的方式,在走向死亡的终结之中找寻绝望中的希望、发现生命的意义,最终实现一种尽管依然需要面对失去健康、自由、亲情、爱情的痛苦、但在那个时代与环境下不可谓不好的乐观的栖居。

《岛》的故事让人想起了汪国真的诗,特别是那首著名的《热爱生命》。生命的过程有寒风冷雨、泥泞坎坷,无论面对什么,任何时候都不应失去的是勇敢面对艰难险阻、永不屈服退缩的人生态度,因为“只要热爱生命,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一如《岛》中负责给斯皮龙纳格运送人员和货物的吉奥吉斯,他一生经历了妻女相继患病被隔离和中年丧妻的巨大打击,却从未抱怨,用数十年隔岸相守的忍耐,最终盼来有效药物的发现和女儿的治愈归来。吉奥吉斯的坚韧也赢得了周围人的尊重,他去世时,当地为他送葬的村民挤满了教堂,人们怀着深厚的感情悼念这位沉默寡言却又如钢似铁的船夫。

当然,相比于《岛》阴郁的基调,汪国真的诗直白、简明而又透着阳光,甚至总是洋溢着青春的色彩,但这两类作品闪耀出的一致的光芒,是热爱生命、未来与希望,是对光辉人性的褒扬,对生存抑或生活之中永不熄灭的希望的肯定。

或许可以这样形容:汪国真的诗中,爱向阳而开,而《岛》上的爱,向死而生。

(作者单位:福建省委政法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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